
“爷,爷,我奶不行了”,小宝顶着一撮黄毛从山下飞奔而来,站在大门口喊陈源老汉。
陈源老汉听了,霎时只觉得周身冰凉:“你。。。你说什么?”
“刚才我回到家,我娘正在生火做饭,我听了您的话给我奶倒水,发现我奶已经不行了。这时我爹也回来了,我们刚把我奶的装老衣服穿好,她就。。。。爷,您老别难过,我再到别家报丧去了。”说完,小宝一溜烟地跑了。
陈源老汉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堵,脚下发软,踉踉跄跄几步,便要倒下,小暖急忙将他扶住。
“小暖,扶爷。。。下山。”
话音刚落,陈源老汉只觉得天旋地转,一头裁倒在地。
第三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了,这天天刚蒙蒙亮,陈源老汉就一个人下山了,初春的早晨气温有些低,而陈源老汉感受到的竟是刺骨的严寒,那个冬天里目送春妮出嫁时的寒冷也不过如此吧,他暗自想着,身后又响起老母哭泣的声音:“儿啊,这是命!”
陈源老汉本来是不信命的,而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早晨,他信了。
小宝家的院子里搭着巨大的灵棚,沿着院墙,一溜儿排了两排花圈,院外停着十几辆轿车,小宝的三个大伯都在县上,有在机关当小头头的,也有生意做得不错的,看来这场丧事定会办得风风光光,也算对得起他们劳苦孤独一辈子的娘了。
陈源老汉也算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,乡亲们主动让开一条通往灵堂的路。小宝在县里当官的大伯披麻带孝地迎上来,伸出一双肥胖的手拉住陈源道:“大爷,您身体不好,先到屋里歇着吧。”陈源不理,依然要往灵棚里面闯,小宝他爹便只好又劝:“大爷,马上要开光了,到那个时候您再见俺娘一面吧。”
陈源老汉停下脚步,茫茫然地注视着灵棚,灵棚门口右侧挂着一串岁头纸,下坠一纸条,上书“张老太君七十三岁千古”。陈源老汉心道:“天赐一岁,地赠一岁,你与我同龄了。”这样想着,脚下竟又踉跄起来。
众人忙将陈源扶进屋内,一时间陈源老汉便懵懵懂懂地呆坐在炕沿上。
有人在悄悄地说话:“老啦,老啦,禁不起事儿啦。”
又有人在轻声说:“这么多年了,还记挂着小宝奶奶呢。”
“不是吧?小暖奶奶死的虽早,可小暖爷爷到底还是记得老伴的好,一个人把几个孩子都拉扯得成家立业了。”
“唉,要不是小宝的几个大伯横拦竖挡,小暖爷与小宝奶奶没准就成了呢。”
“嘘,小点声。”
说话间,小暖和她的爹娘也都赶了来,声声埋怨陈源老汉不该一个人跑来。
在开光仪式上,陈源老汉终于见到了小宝的奶奶,她瘦削的脸上倒是安详,是一种历经苦难之后的平静,陈源老汉开始落泪。
开光师说:“老太太已年过七旬,儿孙满堂,福寿双全,是喜丧啊!”
“是啊,喜丧,喜丧!”一时间众人皆点头感叹,纷纷用喜丧二字劝慰死者家属,仿佛从自己口中道出这两个字来便是尽了自己的一片心,脸上竟都挂出了笑意。
出殡的时候,一群孙男弟女跪倒一片,小宝大伯将一个丧盆高举过头,随着司仪的一声“起灵”,丧盆便被摔了个粉碎。仿佛一个信号弹,家族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,首当其冲的便是小宝的娘,直哭得天昏地暗,死去活来。
灵车启动了,家属们纷纷跳上一辆辆轿车尾随而去,他们要将小宝的奶奶送到张家的祖坟,送回到他们幼年时便失去了的父亲身边。当送葬的队伍拐过一个路口消失在人们视野中的时候,陈源老汉便向山上家的方向疾走。
站在自己的院子里,陈源再次向远方眺望,送葬的队伍已经行至远山,只在他的视野中转了几转,便消失在地平线上了。陈源老汉又一次体验到了彻骨的深寒,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多雪的冬天。
小宝家的院子里支起了几个大灶,浓白的烟开始在院子上空翻滚起来。
晌午时分,送葬的队伍回来了,人们开始笑逐颜开,一张张桌子接续排开,丧宴的流水席开始了,一时间酒肉豆腐催得杯筹交错、人声鼎沸。
陈源老汉端坐在院子中间,定定地望着山下,口中念念有词。
小暖忙凑过去听,却听到爷爷翻来覆去地只念叨两个字:“喜丧。。。喜丧。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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