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源老汉站在早春的院子里，抓一把陈年的玉米抛洒在地上，引得一群母鸡争相啄食。他心神不定地望着远处的一个院落，苍老的大手微微颤抖。

村庄总共百十户人家，聚居在山南水北，依山的人家散落在南坡，傍水的人家聚集在北岸，陈源老汉的小院坐落在半山腰，透过几棵老榆树虬曲的枝杈，山下的人家一览无余。

一撮娇艳的黄毛正从山下爬上来：“爷，您老身体好啊？”

陈源老汉看不惯小宝那身扎眼的装扮，好好的一只小公鸡，楞是被染成了火鸡。但今天陈源正盼着小宝的到来，他散尽手中的玉米粒，拍拍手上的米屑，迎了几步：“宝子来啦，你奶的病咋样了？”

“老病了，还那样，气喘得厉害，不敢大动。”

陈源老汉的心向下一沉，他抬眼向山下小宝的家望去，正好瞧见小宝他娘扭着肥胖的屁股拐进了邻居家的院子，陈源老汉暗自骂了一句：“不孝的婆娘，还有心去耍牌。”

陈源老汉的孙女小暖倚在房门上，红扑扑的脸上荡着笑意，小宝踢散争食的母鸡，直奔小暖而去。

陈源老汉看着两个孩子亲亲热热的背影走进屋子，把头又扭了回来，望向山下。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，整个村庄似被一层薄薄的绿纱笼罩起来了。

陈源老汉憎恨冬天，因为他憎恨这个冬天将春妮给予他的精神慰藉残酷折半，春妮，这个在陈源老汉心中默默叫了一辈子的名字，在村里已经没人记得了，人们都叫她“老张太太”或者“张小宝他奶”。在冬天里，春妮由于哮喘病很少出门，所以陈源老汉在冬天很少能见到她的身影。

今年的春天终于来了，但小宝的奶奶却始终未走出屋子。

其实陈源老汉的憎恨最初是始于那个寒冷的冬天。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，晴日头把整个村子都照得白花花的刺眼，春妮穿着大红的棉袄，坐上一辆扎了红篷子的迎亲马车向村口驶去。年轻的陈源站在半山腰，身后是家徒四壁的土房。他注视着鲜红的马车，像注视茫茫雪地里的一滩血。陈源能够看到马车上的春妮频频回头望向自己，也能够看到她脸上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陈源还看到山下春妮家院子里的五只羊，它们是春妮爹娘用独生女换来的彩礼，它们正因这不熟悉的院落而惶恐不安。

陈源的老母站在陈源身后，刺眼的雪光让她泪流满面：“儿啊，这是命!”

年轻的陈源望着那一点鲜血般的红消失在远方，他听到了自己牙齿的碎裂声。。。

陈源老汉蹒跚着走向房门，五十年前那个土坯房如今早已做古，换成宽敞明亮的北京平，四平八稳地端坐在山腰上。

小暖的房门紧闭，这让陈源老汉心中不安，他将耳朵贴近房门，却什么声响也听不到，他忙将房门当当当地敲了三下，又狠狠地咳嗽了几声。

小宝子和小暖从屋里磨磨蹭蹭地走出来，两张小脸红扑扑的，挂了一脸的不情愿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去了，院墙边上有一棵老榆树，此时榆钱正嫩，小宝子爬上院墙，折下最茂盛的一枝，与小暖坐在墙头有说有笑地吃起来。

陈源老汉坐在炕上，点起一支旱烟，烟雾中，窗外的一对小情人儿坐在墙头树下，画儿一般地招人喜爱。陈源老汉的嘴角上扬，想起当年的春妮也是这般地俊俏，也曾与自己坐在墙头吃过榆钱。而这些纯美的记忆，却在春妮出嫁的那个冬日，被冰冻在陈源的心底了。

接近晌午时分，陈源老汉又向山下望，见有的人家的烟囱里开始爬出一缕缕清烟，陆续有下田耕种的汉子扛着锄头回来了。小宝的娘与几个婆娘从邻居家钻出来，着急忙慌地分头往自己家里跑。

陈源问小宝：“你爹在家呢？”

“没，我爹下地干活去了。”

“你那三个大伯知道你奶病了吗？”

“我奶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，他们在县里上班都挺忙的，平时会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
“回吧，去给你奶倒杯水。”

小宝走了，陈源老汉望着小宝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：“这群没心没肺的东西啊！”

小暖开始给下田的爹娘做午饭，陈源老汉呆呆地望着远方银带子似的河水，缠着、绕着，从远方流进来，又绕着、缠着，向远方流去。新寡的春妮领着四个没爹的娃儿回来那一年，正值大旱，这条河水几乎断流，一段段、一截截地闪着银亮的光，像春妮流不尽的眼泪。而此时的陈源也已娶妻生子，生产队里挣的工分仅够一家四口混个水饱。

走在生产队的田垄上，陈源无数次与春妮擦肩而过，望着春妮饱经沧桑的脸，陈源感到了比干旱与饥饿更痛的痛。他用自己的锄头为春妮多刨几个工分，他把自己的干粮递到她的手上，虽然他明知她会带回去喂她的孩子。春妮没有太多的话，春妮只说：“如果有下辈子，我一定不再负你。”有许多好事的人给春妮提过亲，但春妮再不嫁人。